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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,内海的海棠疯了。
粉白的花瓣不再是花瓣,是天空溃烂的皮屑,成吨成吨地往下掉。
胡同成了河的床,庭院成了云的墓,行人的肩头压着开败的春天。
风一吹,那花瓣便发出极细的呜咽,像是无数张被揉碎的新闻纸在哭。
叶葆启的眼皮已经学会在白天自行缝合。
他买的那副墨镜,镜片黑得能吸光,戴上去,世界就成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。
素琴说他“像从敌特电影里爬出来的鬼”
,小舟却说爸爸的眼睛变成了“两个很深的矿洞,里面藏着发光的秘密”
。
四月的夜班,总带着一股甜腥气。
不消生炉子,敞着窗,风灌进来,把海棠的魂也捎上了。
那香味不是香的,是甜的,甜里又透着腐败,像隔夜的米酒泼在了热炕上。
四月十二日,叶葆启的左手和解平生的右手第三次在电话线上相遇。
电话机是黑的,油腻腻的,听筒被无数只焦急的嘴啃噬得泛白。
晚上八点,铃声炸了锅,一个挤着一个,争先恐后要从那塑料壳子里钻出来,变成有形的怨怼。
“同志,电死了!
我们这一片,电死了一晚上!”
“同志,楼下那歌厅,把人的脑浆子都唱沸了!”
“同志,暖气水把我家的梦全淹了,地板底下现在游着鲤鱼!”
叶葆启的钢笔在纸上犁地。
字迹歪斜,像被大风刮过的庄稼。
每个字都在喘,渗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汗与泪。
解平生的声音则像个疲惫的摆渡人,在怒吼与哀求的河流间来回撑篙。
九点半,门被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一团湿漉漉的哭声,然后才是一个被抽了筋骨的女人。
她叫万楠楠,她说丈夫的魂被狐狸精勾走了,剩下一个空壳子回家,壳子里还装着别人的香水味。
叶葆启给她倒水,水在她手里晃,晃出一圈圈绝望的涟漪。
劝了半晌,那哭声才渐渐收住,化作一声叹息,被她攥着,去找妇联那条也许存在的船。
十点,进来个叫温双彬的小伙子,浑身裹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怒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,摔在桌上,烟盒瘪了,像被踩扁的蟑螂。
“假的!
肺都要咳出来了!”
叶葆启记下店铺的名字,那名字听起来就像个假名。
十一点,铃声终于稀了。
解平生把自己摊在椅子上,像一件洗褪了色的旧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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