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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开春,内海的河睡醒了。
冰层在半夜裂开,那声音不像破裂,倒像是地底下有巨人在打鼾,鼾声从河心滚到岸边,震得柳树嫩芽簌簌发抖。
碎冰挤挤挨挨往下漂,白花花一片,远看像送葬的队伍撒的纸钱,近看每块冰里都冻着去年冬天的秘密——半片枯叶、冻僵的昆虫、还有不知谁家孩子丢的玻璃弹珠,在冰里睁着彩色的眼睛。
叶葆启值夜班满半年了。
他的脸越来越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苍白,透着青。
眼袋沉甸甸地坠着,里面仿佛装着这半年收集的所有黑夜。
素琴说他“快修炼成夜游神了”
,说这话时她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,一根,两根,都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。
小舟却很自豪,在幼儿园拍着胸脯说:“我爸爸是抓坏人的,专在晚上抓!”
“爸爸,昨晚你抓的坏人哭了吗?”
小舟早上总这样问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球。
“没抓坏人,是帮人。”
叶葆启纠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帮人也是英雄!”
小舟坚持。
这孩子认定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,像他爷爷。
三月十五日,晚上十点。
电暖器嗡嗡叫着,像只疲倦的钢铁蜜蜂。
热风烤得人皮肤发紧,嘴唇起皮。
解平生搓着手,那双手骨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——他年轻时在码头扛过麻袋。
“春天了,骨头缝里还往外冒寒气。”
解平生说。
“倒春寒。”
叶葆启盯着窗外,“去年这时候,槐花都开了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自行车链条刮擦挡泥板的嘶叫,接着是楼梯被踩痛的呻吟。
张大爷上来了,身后跟着一团影子。
不,是一个人,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人。
“记者同志,这位大爷受伤了,你们快看看!”
张大爷的声音在颤抖,每个字都像从筛子里筛出来的。
叶葆启站起来。
老人约莫六十多岁,也许七十,岁月把人的年纪磨成了谜。
他穿着秋衣秋裤——那种深蓝色的棉毛衫裤,洗得发白,袖口和裤脚都松垮垮地垂着,像是随时准备从他身上滑走。
没穿外套,光脚趿拉着布鞋,十个脚趾像十颗干瘪的枣,紧紧抠着鞋面。
血。
先是闻到血的味道,铁锈似的腥甜,混着老人身上陈年的汗酸味。
然后才看见血——左腿上,秋裤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像一张咧开的嘴,正汩汩地往外吐着血沫子。
伤口处的肉翻卷着,白中透红,红里泛白,能看见骨头,白森森的,像河底捞上来的石头。
血不是流,是涌,一股一股的,有节奏地喷涌,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。
那摊血在灯光下闪着暗红的光,像一块活着的地毯,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。
胸口、胳膊上也有伤,血把秋衣染成了深褐色,一块块斑驳,像地图上被战火蹂躏的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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