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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大利艺术有两个特点,而这两个特点都和法兰德斯人的想象力格格不入。
——一方面,意大利艺术的中心是人体,是自然,健全,活泼,强壮,能作各种体育活动的人体,就是**或半裸的人体,和异教徒没有分别;他以自由豪放的心情,在阳光之下对自己的四肢,本能,一切器官的力量,感到自豪,像古代的希腊人在城邦和练身场中所表现的那样,或者像当时彻里尼在街头和大路上所做的那样。
法兰德斯人却不大容易接受这种观念。
他生长在寒冷而潮湿的地方,光着身体会发抖。
那儿的人体没有古典艺术所要求的完美的比例,潇洒的姿态;往往身材臃肿,营养过度;软绵绵的白肉容易发红,需要穿上衣服。
画家从罗马回来,想继续走意大利艺术的路,但周围的环境同他所受的教育发生抵触;他没有生动的现实刷新他的思想感情,只能靠一些回忆。
再加他是日耳曼族出身,换句话说,骨子里有种淳朴的道德观,甚至还有羞耻心,不容易体会异教主义对**生活的观念;他更难理解的是那种在阿尔卑斯以南支配文化,刺激艺术的思想,极端而又气概不凡的思想,[35]就是个人自命为高于一切,包括一切,可以摆脱一切法则,认为主要是发展自己的本性,扩张自己的能力,所有的人与物都应当为这个目的服务的思想。
法兰德斯的画家原是马丁·兴高欧和亚尔倍·丢勒的远亲:庸俗,和顺,循规蹈矩,爱舒服,守礼法,宜于过室内生活和家庭生活。
为法兰德斯画家作传的卡尔·梵·曼特,[36]书中一开场先来一篇训话。
我们不妨念一念这段家长式的嘱咐,看看罗梭,于勒·罗曼,铁相,乔乔纳,同他们的来登和盎凡尔斯的学生距离有多么远。
那位好心的法兰德斯作家写道:“恶习必有恶果。
——俗语说最好的画家生活最**,这句话应当用事实推翻。
——生活腐化的人不配称为艺术家。
——画家永远不应当打架,争吵。
——挥霍金钱非智者所为。
——年轻的时候千万不能追求女性。
——轻佻的妇女断送过不少画家,必须提防。
——去罗马以前要多多考虑,那里花钱的机会太多而挣不到钱。
——应当把你的天赋永远归功于上帝。”
接下去他对意大利的客店,被单,臭虫,特别有一番介绍。
不用说,这样的学生即使十分用功,也只能画一些在画室中摆好姿势的模特儿;他们自己设想的人物都是穿衣服的;倘若学意大利老师的榜样画**,又谈不到自由发挥,热情与独创。
事实上,他们作品中只有冷冰冰的拘谨的模仿;他们的认真只是学究的迂执;山南的艺术家出诸自然而且画得很精彩的东西,他们只能依靠成法制作,而且成绩很坏。
另一方面,意大利艺术和希腊艺术以及一切古典艺术相同,为了求美而简化现实,把细节淘汰,删除,减少;这是使重要特征格外显著的方法。
弥盖朗琪罗和佛罗稜萨画派,把附属品,风景,工场,衣着,放在次要地位或根本取消;他们的主体是气势雄壮或姿态高贵的人物,解剖分明,肌肉完美的结构,**的或是略微裹些衣服的肉体;认为艺术的价值就在于人体本身,凡是显出个性,职业,教育和地位的特征,一律割弃;他们所表现的是一般的人而非某一个人。
他们的人物是在一个高级的世界上,因为他们属于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〔理想世界〕;他们画面的特色是没有时间性,没有地方性。
这种观念同日耳曼与法兰德斯的民族性是最抵触的。
法兰德斯人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,看到整个的,复杂的面目;他在人身上所抓握的,除了一般性的人,还有一个和他同时代的人,或是布尔乔亚,或是农民,或是工人,并且是某一个布尔乔亚,某一个农民,某一个工人;他对于人的附属品看得和人一样重要;他不仅爱好人的世界,还爱好一切有生物与无生物的世界,包括家畜,马,树木,风景,天,甚至于空气;他的同情心更广大,所以什么都不肯忽略;眼光更仔细,所以样样都要表现。
——我们不难了解,法兰德斯的画家一朝受到完全相反的规则束缚,只会丧失他原有的长处,而并不能获得他所没有的长处。
他为了要在理想世界中装模作样,不能不减淡色彩,取消室内与服装上的真实的细节,去掉脸上的不规则的特点,因为那是肖像画和表现个性的要素;他势必要控制剧烈的动作,免得显出真人的特色,破坏完美的对称。
但他作这些牺牲并不容易;他的本能只能向他的教育屈服一半;在勉强模仿的意大利风格之下,仍然露出法兰德斯民族性的痕迹;意大利气息和法兰德斯气息在同一幅画上轮流居于主导地位:两者互相牵掣而不能各尽所长。
这种不明确的,不完全的,依违于两个倾向之间的绘画,只能成为历史材料而不能成为艺术品。
十六世纪最后七十五年的法兰德斯,就是这么一个景象。
假定一条小河被大河的水冲入,在原来的水色没有被外来的更浓的水色染成一片之前,小河只会显着溷浊不清;同样,法兰德斯的民族风格被意大利风格侵入以后,某些地方乱糟糟的染上一些混杂的颜色,本身却逐渐消灭,最后完全沉到底下,听让外来的风格耀武扬威,引人注目。
在美术馆中看两股潮流的冲突,看两者混杂以后所产生的奇怪的后果,是很有意义的。
表现第一个意大利浪潮到来的画家,有约翰·特·玛蒲斯,裴尔那·梵·奥莱(伯纳德·凡·奥尔莱),朗倍·龙巴(兰伯特·伦巴),约翰·摩斯塔埃特(扬·莫斯塔特),约翰·斯库里尔(扬·斯霍勒尔),朗塞罗·勃龙提尔(朗斯洛·布隆德尔)。
他们在画面上加入古典的建筑物,五色斑斓的云石柱子,圆形的浮雕,贝壳形的神龛,有时还加入凯旋门,作柱子用的人像,高雅强壮的女人披着古式长袍,或者一个身体健康,四肢匀称,生气勃勃的**,美丽,健全,纯粹是异教徒的种族;但他们的模仿至此为止;其余部分仍然遵守他们的民族传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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