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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的梅雨总是来得绵长,一连半个月不见晴,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湿冷的网,将整座吴山居裹在其中。
青石板铺就的小院里,处处透着潮气,廊下的木柱被水汽浸得发暗,墙角的青苔顺着石缝蔓延,连风刮过,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凉。
吴邪的烟瘾,是从沙海那几年,硬生生熬进骨血里的。
彼时他不再是西湖边那个抱着几分天真、守着古董小店度日的吴小佛爷,而是把自己活成一把淬了毒的刀,在漫天黄沙里布下一场死局,赌上所有,只为扯断缠了张家三代、也缠了他半生的宿命。
那些日子没有昼夜,没有尽头,耳边是风沙呼啸,眼前是步步惊心,心里压着无数人的性命,压着解语臣的隐忍,压着胖子的托付,更压着长白山雪地里,那个转身走进青铜门、再也没回头的身影。
他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
一闭眼就是血腥,是背叛,是无数个在墓里死去的人,是自己亲手埋下的、连自己都可能万劫不复的棋。
长夜漫漫,唯有指尖的一点烟火,能暂时麻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烟草燃烧的苦涩气味呛入喉咙,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绝望,让他能撑着熬过一个又一个即将崩溃的瞬间。
从沙海死里逃生回到杭州,烟就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。
不管是在店里打理古董,还是坐在院子里发呆,亦或是深夜辗转难眠,他的指尖总夹着一支烟。
桌角、窗台、床头,随手都能摸到烟盒和打火机,原本干净的青瓷烟灰缸,永远堆着半截掐灭的烟蒂,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杭州的水汽,成了吴山居独有的、属于吴邪的味道。
胖子每次来,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,都忍不住骂他糟蹋身体,可话到嘴边,看着吴邪眼底化不开的疲惫,又只能叹口气,半句劝都说不出口。
他们都清楚,这烟哪里是瘾,分明是吴邪用来压住沙海留下的旧伤、压住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噩梦的药。
只有张起灵,从不说一句。
他从青铜门出来后,就安安静静留在了吴山居,话依旧少得可怜,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吴邪身旁,要么闭目养神,要么目光淡淡地落在吴邪身上,不言不语,却从未离开。
吴邪抽烟的时候,他从不阻止,只是会在一旁默默泡好一杯温凉的润喉茶,放在吴邪伸手可及的地方;会在吴邪抽到喉咙发紧、忍不住闷咳时,轻轻抬手,顺着他的后背缓慢摩挲,力道轻而稳,不带任何情绪,却能让吴邪瞬间平复下来;会在吴邪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、或是烟灰落满衣襟时,一言不发地收拾干净,把散落的烟灰擦去,把烟蒂一一捻灭丢进垃圾桶。
他的关心从来都是沉默的,像山间的风,像无声的雪,不张扬,不浓烈,却时时刻刻,围在吴邪身边。
吴邪不是不懂,只是他戒不掉。
沙海磨掉了他的天真,磨出了他的戾气,也留下了满身的伤。
除了看得见的疤痕,还有夜里反复发作的噩梦,胸口时常泛起的闷痛,以及只要静下来,就会席卷全身的空虚。
唯有抽烟时,那点呛人的烟火气,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,能让他暂时从那些黑暗的过往里抽离出来。
真正下定决心戒烟,是在一个梅雨连绵的深夜。
那天夜里,雨下得格外大,雨点砸在屋檐上,噼里啪啦作响,搅得人心绪不宁。
吴邪又被噩梦惊醒,梦里是漫天黄沙,是遍地尸骸,是张起灵消失在青铜门后的背影,他挣扎着想要去追,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,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喘不过气。
惊醒后,他猛地坐起身,浑身被冷汗浸透,呼吸急促,喉咙里又痒又疼,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闷咳。
他弯着腰,单手撑着胸口,咳得浑身发抖,连带着床板都微微晃动,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身旁的张起灵几乎是在他惊醒的瞬间就睁开了眼。
没有丝毫迟疑,他伸手扶住吴邪的肩膀,将人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另一只手覆在吴邪的胸口,缓慢而有力地顺着他的气息,指尖的温度微凉,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黑暗里,吴邪能清晰感受到张起灵的动作,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、独有的气息,那是能抚平他所有不安的味道。
他咳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复下来,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,胸口的刺痛迟迟没有散去,喉咙里又干又涩,难受得厉害。
他抬手摸向床头,习惯性地想去拿烟盒,想要用一口烟气压下这份难受,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烟盒,就顿住了。
他侧过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看向身旁的张起灵。
男人就坐在他身边,眉眼沉静,眼神落在他身上,没有丝毫睡意,漆黑的眸子里,清晰地映着他狼狈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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