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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非·风暴守望开始写信,是在从避风港回来的当晚。
不是枢密院公函,不是贸易协定附录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补充条款,就是信——他坐在军务厅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张从药剂室带回来的空白药方便签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。
措辞改了又改,写废的纸团堆了大半个废纸篓,字迹还是那种有棱有角的丑字,但每一笔都写得比军报更慢,慢到墨迹在纸面上洇出细细的毛边。
“雷娅”
划掉了,太亲;“阿斯特雷娅小姐”
也划掉了,太远;最后落笔是“致阿斯特雷娅小姐”
——不是公文抬头,也不是旧日称呼,是他能想到的最克制的、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距离。
信很短,只有三行:避风港的海雾对草药晾晒不利,港务局仓库西侧有闲置的防潮隔间,如需使用可由港务长直接调拨,不需要回信。
没有署名。
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,封口时发现指尖沾了墨渍,没有擦,只是看着那团墨渍,然后按下去。
此后每三天寄一封。
邮船每周三班,他的信比邮船更准时。
哈尔顿每三天在卯时替他把信封放在东翼侍从室的发件托盘里,有时信还带着殿下批军报时染上的朱砂红痕——不是批注,是批完军报后直接拿同一支笔写的,写到一半发现笔尖还有红墨,划掉,重写。
哈尔顿把这些细节记在备忘录里:殿下今日致小姐信一封,用蓝墨水重誊两遍,未饮安神茶。
每封信都只有寥寥几行,从不提过去,从不提感情,从不提那日在避风港港口她对他说的“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”
。
他写薇柏岭最近的天气,写哈尔顿把铜手炉擦得比军号还亮,写紫藤开了比去年早了几天,写药剂室窗台上的雪见草又发了新芽。
有一封信格外长些,他写道——多罗斯最近在学东方草药,把你的那本《东方药典》旧版还是她之前藏起来的那册读了好几遍,把薄荷认成了留兰香,她让我告诉你,她没有撕书。
最后一行又被墨涂掉了,涂掉的笔画依稀能看出一个“盼”
字。
他把自己的回信地址写在信封背面——王都,东翼,军务厅转药剂室。
那是她以前的药剂室,不是他的军务厅。
哈尔顿注意到殿下每次写回信地址时笔会在“药剂室”
三个字上多停几秒,那不是犹豫,是惯性——写了几千份枢密院公函的人,只有在写这三个字时才会把笔压得那么慢。
她从来不回信,一封都没有回过。
但他每周都能从维特那里听到她的近况:她最近在给码头工人调新配方的风湿膏,薇柏岭的生活一切照旧,莉塔又掉了一颗牙。
他每次听完都点点头,然后继续写下一封。
他曾经在枢密院连着驳回过六份财政预算,但从未因为收不到回音而停下,只是在每封信末尾加上同一句话:不需要回信。
这句话不是请求,不是策略,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收到回信,但他想让她知道,他不期待她做任何事——包括原谅。
第九封信寄出后,维特从薇柏岭回来,带了一小包干洋甘菊,没有署名,没有字条,只是用油纸裹着,系了一根旧麻绳,和当年她在药剂室包给病患用的草药包一模一样。
奥非把油纸拆开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包洋甘菊放在青釉杯旁边。
当晚他写信时笔尖比平时更轻,没有问维特这包洋甘菊是给他的还是顺便,只是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——今天收到了一包洋甘菊,泡了一杯,比避风港以前的味道更清。
还是没有署名。
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,窗外紫藤正被夜风梳得轻响,铜手炉在门把上微微发烫。
哈尔顿在记事簿上写:殿下今日饮茶正常,洋甘菊非薇柏岭品种,殿下的茶渍在杯沿抿得比平日略浅,小姐赠的花草干已分装入罐,标签待签,殿下未用钢笔,留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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