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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道五年秋,拾安提着水桶站在后山菜园,晨光穿过薄雾洒在他肩头,将十五岁的身影拉得颀长。
三年来,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清晨,寅时闻钟而起,洒扫庭院时会留意每一片落叶的纹路,擦拭佛像时指尖轻触泥塑的斑驳,打理菜园时俯身观察菜苗的长势,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。
只是眉宇间那抹沉稳之下,渐渐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执着,像一根细密的丝线,紧紧缠绕在“护民”
二字上。
这执着早已渗透进他的日常。
辰时抄经,笔尖落在《心经》“慈悲喜舍”
四字上,墨迹未干,脑海里便浮现出施粥棚前流民愁苦的脸庞,那些干裂的嘴唇、浑浊的眼眸,让他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收紧;未时整理藏经阁,指尖抚过慧远禅师泛黄的手稿,字里行间的护民箴言,总能让他联想到市井间的疾苦,满心想的是如何能为百姓多做些实事,甚至会下意识在典籍中翻找应对灾荒、安抚民心的记载。
就连慧能师父半月前赠他的那枚无字木牌,也被他用红绳系在腰间,日夜贴身佩戴。
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,拾安因日间施粥时没能帮上一个患病的流民,正蹲在藏经阁后的石阶上自责,慧能师父提着油灯走来,见他闷闷不乐,便从袖中取出这枚打磨光滑的桃木牌递给他。
木牌通体素净,无任何刻痕字迹,触手温润。
“这木牌无文,却可映万物,”
慧能师父指着天边初现的月牙,轻声道,“正如禅本无定形,可映世间百态,护民是禅,却不是禅的全部。
你若总执着于‘护民’这一件事,反而会被其束缚,看不见更广阔的禅机。”
当时拾安满心想的都是流民的疾苦,只当师父是安慰自己,将木牌收下贴身佩戴,却从未深思这话里的深意,更未曾留意木牌纹理中藏着的自然肌理。
路过禅院山门时,几个值守僧人正靠在墙角低声议论,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听说仙居县旱了快两个月,地里的庄稼全枯了,河床都露底了,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咱们平江府来,沿途已有流民饿死的传闻。”
“昨天城西施粥棚就多了几十号人,粥刚端出去,转眼就被抢空,粮食消耗得比往常快了三倍,再这样下去,秘道里的储备粮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拾安脚步一顿,心头猛地一沉,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木牌,心中当即盘算起来:今日抄经结束,得先去施粥棚帮忙,若是粮食实在紧张,便去求见住持,提议提前从秘道调些储备粮出来,哪怕多调出一袋,也能多救几个人。
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占据他的思绪,甚至让他变得有些急躁。
施粥时,他会特意绕到队伍末尾,给那些年老体弱、挤不上前的流民悄悄多添一勺米粥,看着他们感激的眼神,心中便多一分慰藉;市井巡查时,总盼着能撞见些邻里纠纷或是强买强卖的事情,好上前调解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印证自己护民的价值;就连整理藏经阁时,原本该静心归类的经书,也被他翻得杂乱,满脑子都是流民的安置问题,全然忽略了抄经时该有的澄明心境,也忘了慧能师父“修行首重本心清明,过刚易折,过执易迷”
的反复叮嘱。
慧觉师父早已看出他的偏颇。
一日午后,拾安抄完经便急匆匆往施粥棚赶,刚走到藏经阁外的月洞门,就被慧觉师父拦住了去路。
老和尚手持念珠,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:“拾安,你近日抄经时心神不宁,墨迹时而重时而轻,可见心有杂念,可是有什么心事牵绊?”
拾安如实答道:“师父,弟子见流民日渐增多,施粥棚压力越来越大,心中总想着如何能多帮衬些,实在难以专注于经文。”
慧觉师父叹了口气,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:“护民之心是好,但修行如弹琴,弦太紧易断,过犹不及啊。
你一心向外求‘护民’之功,却忘了向内观本心之境,这般执着,反而会离禅道越来越远。”
拾安似懂非懂,只觉得师父的话过于玄虚,当下流民的疾苦就在眼前,哪有时间空谈本心,便点头应着,转身匆匆往施粥棚去了,身后慧觉师父的叹息声,被风吹得渐渐消散。
变故发生在三日后的深夜,亥时末至子时初,万籁俱寂,唯有值夜僧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间偶尔响起。
拾安刚躺下不久,就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叩门声惊醒,那声音带着绝望的哭嚎,穿透寂静的夜色,格外刺耳。
他披起僧衣,快步跟着值守僧人来到山门,借着廊下昏暗的油灯,只见禅院外的石阶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,约莫百余号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抱着婴儿的妇人,还有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孩童,个个衣衫褴褛,沾满尘土,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,正是从邻县逃来的流民。
“小师父,求求你们收留我们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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