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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苏轼的文艺美学思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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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苏轼通常给人一个天才的印象:万斛泉源,随地涌出,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,可是,当我们对他的生平、思想和创作进行一番比较详尽的考察后,即会发现:苏轼创作的每一步发展,都伴随着理论、批评方面的新的思考,也就是说,他是在自觉的文艺美学思想的指导下进行创作的。
我们不怀疑苏轼可能具有常人难以比拟的一分天才,但可以断言:苏轼创造了如此巨大的文艺成就,其所凭依的主要不是天才,而是思想,即高度自觉的理性的思考。
因此,苏轼写作的实际情形,颇与我们平常想象的那种随兴而作、一挥而就的情形相异,据他的学生李之仪的记载:“东坡每属辞,研墨几如糊,方染笔,又握笔近下,而行之迟;然未尝停辍,涣涣如流水,逡巡盈纸,或思未尽,有续至十余纸不已。
议者或以其喜浓墨、行笔迟为同异,盖不知谛思乃在其间也。”
[1052]这是说,苏轼的写作并非提笔立成的,而是研墨甚久,行笔迟慢的;但一旦浓墨上纸,其文思决不滞涩,能够不停地写下去,甚或一写就是十余纸。
此两方面看似矛盾,却正如李之仪所说,“谛思乃在其间”
,是精心运思的结果。
与此相关的另一个现象是,苏轼“作文不惮屡改”
,对于自己的诗文,不以一时快笔为定,而是勤于修改,见于宋人笔记《春渚纪闻》的记载[1053]。
可与这个记载相印证的是现存苏轼的纸本行书《定惠院月夜偶出诗稿》[1054],涂改得简直满纸狼藉;即如其最著名的《黄州寒食诗帖》,书法方面向称纯乎天机之作,甚至被黄庭坚认为东坡自己亦不能复作的,但观其行文的内容,也仍有点窜改定之处[1055]。
此二件皆作于黄州,正值他的思想和创作发展中的最重要时期之一,向称才思敏捷的苏轼,竟会令人难以置信地将诗稿改得满纸狼藉,也许是心情悒郁或避忌困扰的缘故。
但《黄州寒食诗帖》的沉着痛快的书法风格,和文字内容上的点窜相并观,则可见沉着痛快乃是一种理性力量节制下的宣泄:这宣泄是痛快的,故一无雕琢,重笔写出,却又有着强健刚劲的理性节律,故笔笔沉着,略无虚浮。
实际上,这里看不到飘飘然的“坡仙”
,这乃是一种痛苦的艺术,或者说是一种冲决痛苦的艺术。
冲决的力量来自理性思考,来自理性的律动。
在《后赤壁赋》中,作者的心路历程,从人间的幽昧之地,朝向不可捉摸的世外之境,在迷离恍惚的幻觉中进行了一场人天(仙)对话,最后又复返人间。
所谓“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复为人”
[1056],以交通人天的巨大思力来击穿和滤却了种种人生的痛苦,还得生命的澄澈。
秦观曰:“苏氏之道,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际。”
[1057]对人的本性与天命作出统一把握、透彻了达的,正是对“道”
的理性思考,而这种思考的结果即“苏氏之道”
,分明是苏轼文艺作品的灵魂。
宋人讲的“道”
,并不仅仅是一个哲学概念,当然最终可以归结到哲理上,但论其人生和文艺创作,也离不开“道”
。
或以为“道”
局限了文艺,那恐怕是将“道”
仅仅理解为政治意识形态,没有想到它的丰富的超越性内涵给予宋人的心灵激动和精神提升。
对于宋人来说,“道”
也是他们凭借着向艺术境界的深广处拓展的根本力量,也用来总结和指导实际的创作,并使得他们的文艺批评颇成体段,从模糊笼统的印象批评向精密的文艺美学思想发展。
如果说,程朱之“道”
主要想把人生的气质欲望净化为性理昭晰的话,那么,“苏氏之道”
显然还有另一层丰富的内涵,即把写作冲动斡运为真正的艺术创造,将人生感受超升为审美的体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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