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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此为止,老师认为我最好的成绩,除了萧邦,便是莫扎特和德彪西。
去年弹贝多芬《第四钢琴协奏曲》,我总觉得太**,不够炉火纯青,不够清明高远。
弹贝多芬必须有火热的感情,同时又要有冰冷的理智镇压。
《第四钢琴协奏曲》的第一乐章尤其难:节奏变化极多,但不能显得散漫;要极轻灵妩媚,有一点儿不能缺少深刻与沉着。
去年九月,我又重弹贝多芬《第五钢琴协奏曲》,觉得其中有种理想主义的精神,它深度不及第四,但给人一个崇高的境界,一种大无畏的精神;第二乐章简直像一个先知向全世界发布的一篇宣言。
表现这种音乐不能单靠热情和理智,最重要的是感觉到那崇高的理想,心灵的伟大与坚强,总而言之,要往“高处”
走。
以前我弹巴赫,和国内多数钢琴学生一样用的是皮罗版本,太夸张,把巴赫的宗教气息沦为肤浅的戏剧化与浪漫底克情调。
在某个意义上,巴赫是浪漫底克,但绝非十九世纪那种才子佳人式的浪漫底克。
他是一种内在的,极深刻沉着的热情。
巴赫也发怒,挣扎,控诉,甚而至于哀号,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巍峨庄严,像哥特式大教堂般的躯体包裹着,同时用一股信仰的力量支持着。
问:从一九五三年起,很多与你相熟的青年就说你台上的成绩总胜过台下的,为什么?
答:因为有了群众,无形中有种感情的交流使我心中温暖,也因为在群众面前,必须把作品的精华全部发掘出来,否则就对不起群众,对不起艺术品,所以我在台上特别能集中。
我自己觉得能录的唱片就不如我台上弹的那么感情热烈,虽然技巧更完整。
很多唱片都有类似的情形。
问:你演奏时把自己究竟放进几分?
答:这是没有比例可说的。
我一上台就凝神壹志,把心中的杂念尽量扫除,尽量要我的心成为一张白纸,一面明净的镜子,反映出原作的真面目。
那时我已不知有我,心中只有原作者的音乐。
当然,最理想是要做到像王国维所谓“入乎其内,出乎其外”
。
这一点,我的修养还远远地够不上。
我演奏时太急于要把我所体会到的原作的思想感情向大家倾诉,倾诉得愈详尽愈好,这个要求太迫切了,往往影响到手的神经,反而会出些小毛病。
今后我要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,也要锻炼我的技巧更能听从我的指挥。
我此刻才不过跨进艺术的大门,许多体会和见解,也许过了三五年就要大变。
艺术的境界无穷无极,渺小如我,在短促的人生中永远达不到“完美”
的理想的;我只能竭尽所能地做一步,算一步。
一九五六年十月五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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