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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好像有一张透明的网，越收越紧，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涩意。
凌晨三点的天花板爬满了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，还有未完成的表格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太阳穴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标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，却连输入一个句号的力气都没有。
窗外的月光白得发灰，他却懒得抬头看，仿佛连眼皮都坠着铅块。
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三天，他打开又关上，胃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沉甸甸的。
房贷催缴短信在锁屏上亮了又暗，父母的体检报告还躺在抽屉最底层，孩子下个月的兴趣班费还没凑齐——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排着队转圈，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，赶不走，打不着。
他忽然很想把手机扔进马桶，听它咕噜噜沉下去的声音，但手指刚碰到机身，又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这压力不像伤口会流血，却比伤口更磨人，像潮湿天气里晒不干的被褥，裹在身上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脸埋进掌心，指缝里漏出的，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。
就在这时，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，妻子穿着睡衣，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。
她看到他这副模样，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，轻轻抱住了他。
他先是一僵，随后身体慢慢放松下来，靠在妻子怀里，泪水再也止不住，大滴大滴地滚落。
妻子温柔地拍着他的背，轻声说：“别太累了，咱们一起扛。
孩子的兴趣班费，咱们再想想办法；爸妈的体检报告，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。
至于房贷，总会有解决的办法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妻子满是关切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是啊，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他还有家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擦干眼泪，站起身来，说：“我没事了，咱们一起面对。”
他们并肩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，在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银网，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裹着柔光。
她忽然轻轻笑了，伸手去接那月光，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清凉。
他侧过头，看见她鬓角的碎发被月光浸得透明，像落了一层细雪。
她的发梢垂在他手腕，像一绺被露水打湿的蛛网。
藤椅的竹篾在月光下泛着霜白，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，她穿着碎花裙坐在对面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。
那时他们总嫌夜太短，如今却在沉默里数着漏进叶隙的星光，看它们一颗接一颗熄灭。
“冷吗？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揉皱的纸。
她没睁眼，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他顺势握住，指腹触到她无名指上浅浅的戒痕——那枚银戒指在五年前被她埋进了老槐树的根须里，说这样就能和树一起慢慢老成灰。
远处的犬吠又起，这次却近了些，带着某种焦躁的呜咽。
他想起巷口王阿婆的狼狗，上个月刚下了崽。
风里忽然飘来栀子花香，明明不是开花的季节。
她在他怀里动了动，呢喃着什么，尾音被夜风剪碎。
藤椅的晃动渐渐慢下来，像风浪过后的船。
他低头看她，月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，在她眼角的皱纹里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已经泛起鱼肚白，他看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，像极了去年冬天落在藤椅上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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